京城西郊有个破落户叫王福贵,打从记事儿起就跟着老娘在城隍庙前摆摊卖香烛。老太太每日天不亮就催他擦洗供桌,嘴里念叨着"心诚则灵"的老理儿。可怪就怪在这儿,王福贵三十年磕头磕得额头结茧,家里反倒越过越抽抽儿——老娘瞎了左眼,媳妇难产死了,连屋檐下的燕子窝都让野猫掏了个精光。
这日头毒得能晒化铜佛,王福贵蹲在关公像后头数铜板,忽然听见前头香案"哗啦"一声。抬眼望去,个穿藏青道袍的老头正用拂尘扫供果,黄铜香炉让他蹭得直打转。"您轻点摆弄!"王福贵窜出来拦,"这可是万历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!"
老道眯缝着眼打量他:"后生,你天天给佛爷上供,可知供的是谁?"王福贵愣住,心说这不是废话么?可再一瞅关公像,猛然发现青龙偃月刀竟缺了刃口,绿袍子也褪成灰不溜秋。"打去年腊月就这样了。"他嘟囔着摸出旱烟袋,"庙祝说神像显灵才会……"
"呸!"老道突然啐了口唾沫,"你供的是空壳子!"拂尘"啪"地抽在供桌上,震得香灰簌簌直落,"真正的神佛不在泥胎里,在……"他话头戛然而止,从袖中摸出枚铜钱按在王福贵掌心,"往西走三十里,遇见穿红袄的女人就跟着,别问缘由。"
王福贵攥着温乎乎的铜钱发愣,再抬头哪还有老道的影子?庙门外槐树上吊着个褪色的八卦镜,映得日头血红血红的。他鬼使神差地往西走,鞋底碾过碎石子路,忽听得荒草堆里传来窸窣声。
"救……救命……"
拨开半人高的蒿草,王福贵差点栽进土坑里。坑底蜷着个穿红袄的姑娘,脸蛋让泥糊得看不出模样,手腕子细得跟芦柴棒似的。"遇上劫道的啦?"他蹲下来伸手,猛地对上姑娘的眼——左眼蒙着白翳,右眼瞳仁泛灰,活脱脱像庙里褪色的佛像!
姑娘哆嗦着抓住他手腕:"带我去……去土地庙……"王福贵心里"咯噔"一下,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土地庙?可低头再看,姑娘红袄襟口赫然绣着朵并蒂莲,针脚歪得像蚯蚓爬的。
月亮升起来时,王福贵搀着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野地里突然亮起团团绿光,细看竟是成群的萤火虫,可这些虫子排成队列,活似有人举着灯笼引路。姑娘突然挣开他,对着月光抬起胳膊。王福贵吓得倒退三步——她小臂内侧浮着块胎记,形状竟与城隍庙香炉上的饕餮纹分毫不差!
"到了。"姑娘指尖戳向黑暗深处。王福贵顺着望去,只见野坟圈子里歪歪斜斜立着座小庙,门楣上"敕建"的匾额早被雨水泡烂,供桌上摆着三炷白蜡,火苗蓝幽幽的。
"这是……"王福贵喉咙发紧。姑娘忽然转身,红袄无风自动,露出腰间挂着的铜铃铛。那铃铛他认得,是城隍庙失窃十年的法器!"你究竟……"
忽然远处传来梆子声,姑娘脸色大变:"快起誓!就现在!"王福贵还没明白,就被她按着手按在香炉上。铜鼎烫得钻心,他听见自己声音打着飘:"我王福贵对天发誓,往后……往后……"
"说!"姑娘厉声喝道,白翳上血泪横流,"说你要弃恶从善,供奉真神!"
王福贵突然笑出声:"我供了半辈子佛,家破人亡,你说弃就弃?"他甩开姑娘的手,抄起供桌上的蜡烛,"倒是您这位真神,能把我瞎眼的老娘治好么?"
蜡烛"啪"地摔在地上,火苗蹿起老高。王福贵愣住了——蜡烛照亮的供桌下,赫然露出半截人腿骨,骨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!
夜风卷着沙土拍在脸上,王福贵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姑娘突然扯开红袄,露出心口处碗口大的疤痕:"这是你五年前在城隍庙前撞倒的老妇人,她本是要给你送财运的。"王福贵瞳孔猛地收缩,记起那个拄拐杖的瞎眼老太太,当时自己嫌她挡了摊位,推得她头撞在石狮子上……
"每尊神像里都锁着冤魂。"姑娘指着蓝幽幽的烛火,"你供的关公刀缺了刃,是因你总往香灰里掺炉渣;菩萨金身发黑,是因你偷换供果喂野猫。"她每说一句,王福贵就觉得心口被扎一刀,"那老道……那老道……"
"他是你推下河的瘸腿道士!"姑娘突然掐住他脖子,"你当年为抢半块馒头,把他推进护城河!"王福贵眼前发黑,恍惚看见老道在水中挣扎,道袍鼓成个青面獠牙的怪物……
铜铃毫无征兆地炸响,惊飞满坟地的乌鸦。姑娘松开手,王福贵瘫坐在地,发现红袄襟口的并蒂莲正在渗血。"时辰到了。"姑娘转身走向供桌,白翳翻起露出空洞的眼窝,"你要么起誓供奉真神,要么……"她突然抓起人腿骨,"变成供桌上的下一块骨头!"
王福贵刚要开口,野地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月光下,瞎眼的老娘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,襟口别着朵褪色的并蒂莲。"娘?"他刚要起身,却发现老娘身后跟着穿藏青道袍的老道,而老道身后,赫然飘着当年撞死的老妇人!
"福贵啊……"老娘伸手摸向他额头,指尖冰凉刺骨,"跟娘回家吧。"王福贵突然看清老娘浑浊的瞳孔里,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,而是供桌上那尊缺刃的关公像!
而三十里外的城隍庙里,缺刃的关公像突然渗出朱砂泪,供桌下的老鼠洞里,躺着枚沾血的铜钱,正是老道给王福贵的那一枚。
晨雾裹着香火味钻进鼻孔时,王福贵正跪在关公像前扒拉香灰。昨儿后半夜的遭遇像场噩梦,可摸着兜里那枚带血的铜钱,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"福贵啊!"庙祝拎着扫帚凑过来,"昨儿个西郊闹鬼,你大半夜往那边溜达啥?"
王福贵手一抖,香灰撒了满地。他盯着关公像缺刃的大刀,突然瞧见刀刃上沾着丝红袄布——正是那神秘女子穿的衣裳。刚要伸手揪,布条突然化成缕青烟,绕着香炉打了三个转,钻进他左眼珠子里。
"哎呦喂!"王福贵捂住眼摔在地上,疼得满地打滚。等再睁眼时,瞧见供桌上的蜡烛芯子竟长出张人脸,冲他龇牙咧嘴地笑。庙祝早吓得瘫在门槛外,裤裆湿了大片。
"王施主。"藏青道袍的老道从供桌后转出来,拂尘上沾着晨露,"跟贫道走趟白云观吧。"王福贵刚要开口,老道忽然扯住他耳朵:"别说话!你舌头上沾着鬼火呢!"
白云观后院的槐树粗得三人合抱,树皮上布满人脸模样的树瘤。老道掏出铜铃摇三摇,树干突然裂开道门,里头飘出股子檀香味。王福贵刚要迈步,左眼皮突然狂跳不止——那香味他熟,正是五年前撞死老妇人时,从她袖子里飘出来的!
"闭眼。"老道往他脸上贴道黄符,"你瞧见啥就说啥,别打磕巴。"王福贵闭眼的瞬间,眼皮底下炸开一片红光。他看见穿红袄的姑娘站在野坟地,正把带血的铜钱塞进供桌裂缝;看见瞎眼老娘在城隍庙后巷,捧着发霉的供果哭;最瘆人的是关公像肚子里,竟藏着具穿道袍的骷髅!
"够了!"老道扯下黄符,王福贵"哇"地吐出口黑水,里头还扑腾着半截蜡烛芯子。"你阳火快灭了。"老道摸出把桃木剑,"昨儿救你的红袄女,是城隍庙头柱香化成的香魂。"
王福贵腿肚子转筋,想起姑娘心口那碗口大的疤。老道突然用剑尖挑开他衣领,露出锁骨处巴掌大的胎记:"这是你前世在白云观当火居道士时,被雷火灼的印记。"
晌午的日头毒得能烤化石板,王福贵跟着老道钻进槐树洞。里头别有洞天,朱漆梁柱上盘着金龙,供桌上摆着个青铜香炉,炉口飘着缕青烟,凝成个穿红袄的姑娘形状。
"跪下。"老道用剑柄戳他后腿弯,"这是白云观镇殿的香娘娘,你昨儿见的红袄女,就是她分出去的一缕魂。"王福贵刚要磕头,香娘娘突然开口:"王福贵啊王福贵,你前世欠我的香火钱,该还了。"
话音未落,王福贵兜里的铜钱突然发烫,烙得他满手燎泡。老道抄起香炉往他头顶灌:"接着!这是娘娘赐你的三生火,能照见前世今生。"王福贵只觉得天灵盖"轰"地炸开,瞧见自己前世果然穿着藏青道袍,正往香娘娘像上泼狗血!
"造孽啊!"老道跺脚震得地砖开裂,"你前世污了娘娘金身,今生才遭这孽报。"王福贵刚要辩解,香娘娘突然现身,红袄上并蒂莲泛着血光:"给你三天期限,重开城隍庙,超度野坟地的冤魂。"
夜里的城隍庙破得漏月亮,王福贵举着火把,瞧见供桌下密密麻麻全是老鼠洞。每个洞口都露着截人骨头,骨头上留着牙印。最瘆人的是关公像底座,竟用七根人腿骨撑着!
"福贵啊!"瞎眼老娘拄着拐杖摸进来,"当年你爹修这庙时,底下埋着七具无主尸……"王福贵突然想起老道说的"三生火",掏出铜钱往骨头上按。幽蓝的火苗蹿起三尺高,照得关公像脸上浮出层青气——那分明是七张人脸叠在一起的模样!
"超度他们!"铜钱突然开口说话,声音像极了撞死的老妇人,"否则你媳妇的魂,永远困在野坟地的供桌上。"王福贵腿一软,想起难产而死的媳妇临死前,手里攥着半截红袄布。
七夕庙会这天,城隍庙贴满黄符。王福贵披麻戴孝跪在供桌前,身后站着七个穿藏青道袍的纸人。老道在院里头撒鸡血,香娘娘的红袄飘在槐树上,每片花瓣都是半截蜡烛。
"福贵啊!"老娘摸着供桌上的新关公像,刀刃完整如初,"你爹当年修庙,为的就是镇这七具尸首。"王福贵这才明白,自己前半生的苦难,全是前世造的孽障。
中元节夜里,城隍庙灯火通明。王福贵给新塑的香娘娘像上香时,瞧见红袄襟口的并蒂莲开了,花蕊里坐着个穿肚兜的娃娃,眉眼像极了早夭的儿子。
"心诚则灵。"老道从供桌后转出来,拂尘上沾着晨露,"这庙里的每尊神像,如今都住着真魂。"王福贵摸着温热的香炉,突然想起前世当火居道士时,往香灰里掺炉渣的往事。
"往后咋打算?"老娘递过碗腊八粥,里头浮着七颗红枣,"你爹临终前说,王家欠的债,得用善心还。"王福贵望着庙门外磕头的人群,突然听见穿红袄的姑娘在耳边说话:"供桌上的白蜡烛,该换成红的了。"
晨光染红屋檐时,王福贵把最后半碗粥倒在供桌下。老鼠洞里的骨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七朵并蒂莲,花蕊里托着前世的铜钱,亮得能照见人心里头的善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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