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艳
一日三餐,加之仰卧间腾挪,一如费尔南多·佩索阿所言——我感到我的整个身体躺在现实里。个人被深植在程式化的日常叙事中,看到具有陌生感的异质文本是欣慰的。面对芜杂却同质化的现代性生存,作家对于场景、事件、人物乃至命运不同维度的打量与观照是必要的,由此现实才可能以更加澄明的方式敞开。
机械复制的现代生活中,人成为镶嵌在社会机器中的螺丝钉,螺丝钉们却争先恐后地为自己的个人主义正名。在物欲的轰鸣声中,偶或也有跳出生存肉搏的文本叙事,折射不一样的内心世界。残雪新作《文学人》(载《四川文学》2022年6期)呈现出对于“先锋”的当下次元的理解,是对于流行小说文本和叙事观念的反动。文本讲述了三两个相信阅读、钟爱文学的人的精神性生活,期待爱与被爱的人生方式。这些和催婚且不再相信爱情的时代形成相当大的价值错位。残雪的先锋性在当下退去尖锐、阴郁和自闭,变得温和、充满柔情和美好。她的文本依然义无反顾地和时代流行的各色观念针锋相对,且在无声的纯净中有惊雷。然而毋庸讳言,残雪文本中的温和、柔情和对于文学的精神性加持都属于1980年代,当下时代对于这些语辞的解释已然远远超过文本中的内涵与外延。时间在残雪的文本里出现了令人心疼的停滞,这个文本是残雪跟这个世界不和解的和解。罗伟章《从第一句开始》(载《芳草》2022年2期)是文学中年面对世界和人生的独白。这是一次绵长而诚挚的倾诉,而当下更多的写作仅仅是讲故事。在被抛入的生存现场中,文本讲述现代个体在梦想和现实之间的拉锯战。小说呈现了追梦人面对现实的龃龉、纠结和窘迫,以及贫贱夫妻百事哀中的坚韧。被物质生存逼压的人生场景成为鉴定梦想的试金石,一如小说所写——我不在时代里,却在潮流中。文本的先锋性在于:以物欲时代的喧嚣映衬现代个体自由选择的艰难,而不是以螺丝钉自居,抱怨铁钉上的斑斑锈迹。小说语言灵动,哲思睿智,飘逸动人。
科幻文本和神秘主义混合成一杯调性奇特的鸡尾酒,科幻叙事试图承载更多的人文厚度和人性的重量。夏笳《灵隐寺僧》(载《科幻世界》2021年12期)将佛教因果和高科技、人性、犯罪等因素集合在一起,讲述大数据信息泄露和暗网等新科技带来的犯罪,以及由此引发的新的人之恶。寺庙方丈给受到和将要受到新技术伤害的人立下超度的牌位,这些其实隐喻了技术时代新的伦理和道德危机。然而对于这些,人类远远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。阿缺《再见至尊宝》(载《科幻世界》2021年12期)叙述了女主人公因任性导致家庭命运发生逆转,男主人公大脑被超低温和超水压损伤,失忆的同时获得了高智商。他在获得突破跨越性智能之后,面对神祇般的“TA”,几乎追寻着更高文明而去。然而文本最终依然走向人类最为根本的人伦、亲情和道义情怀。
总而言之,躺在现实里的身体依然希望如佩索阿所言:将宇宙随身携带,成为一个真正的歌者,并因体验到真理而快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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